讀《白鯨記》

白鯨記(Moby Dick)是從少年時代魅惑我至今的一本小說,它在我的生命中創下頗多第一。小學在戱院看的第一部西洋電影就是改編自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原著,由葛雷哥萊畢克主演的白鯨記;高中時期對西洋文學產生濃厚興趣,買的第一本中譯小說就是它﹝葉晉庸譯﹞;首次移居美國在有限的行囊裡塞進的唯一一本非工具類的閒書也是它;它更是第一本我以原文從頭讀到尾的美國文學名著。


讀者在浩瀚書海中如能找到一位與之氣味相投的作家是件頂奇妙的事,其某本著作甚至是某段話,可能會在閱讀者生命歷程中滲入催化 元素,有別於家庭、學校、社會的影響,參與了人格養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暗暗導引命運的走向,尤其是在青少年思想浮游未定之際。我自此常不自覺地化身成那名叫伊希梅爾(Ishmael)的天真幽默而又帶些莫名憂鬱的青年,偶或變身成倨傲叛逆憤怒的阿哈(Ahab)船長,航游於無邊的腦海裡,苦追那尾似是能展現生命裡最驚奇景像的巨獸。而在人生旅途中,對某些事物,明知有危險,卻仍想靠近,品嚐那種在隱隱然的大威脅裡,激起感官敏銳的特殊趣味。狂烈風暴,有別於鳥語花香的太平時光,人偶爾必須置身其中,才能挑開潛能,滋生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能量。擁有這種類似阿哈船長「自找麻煩」的個性會讓原本應是一帆風順的人生,變得顛簸;但也因同時具有伊希梅爾那種不帶目的,不關利害的遊戲的心態,才總 能化險為夷。


這本小說的故事線很簡單,完全可預知的悲劇:一個叫阿哈的捕鯨船長,被一隻人稱莫比敵的白色抹香鯨給咬掉了一條腿,從此結下血海深仇。宰掉這頭邪惡狡猾的巨獸成了阿哈的人生目標。他指揮皮廓德號天涯萬里追,最後不惜犧牲全船人的性命,而他自己也被巨鯨身上的捕鯨繩給絞殺了,只剩水手伊希梅爾攀上了一具木棺,得以倖存。梅爾維爾在1850年開始寫白鯨記,書中引用了許多與聖經有關的詞句與情節,使得許多學者常自宗教角度來評價書中角色,甚至強將阿哈與莫比敵的關係解讀為善與惡的宗教性鬥爭,賦予各個人與物過多的象徵意義。有一度我也一頭栽進了「以經解書」的窠臼裡,讀到某些經文,總不自禁地聯想到書中的人、地、時、事、物,並欲從中獲得某種啟示。而這也正是此書散發最惑人的魅力之一,對生命與死亡好奇卻無解的探索。書中動輒出現預言式的警語,看似清明,彷彿正在揭示人類的某種命運,卻又混沌地苦抑著強忍不發。


梅爾維爾在白鯨記裡展現的廣雜知識,無疆的想像力,類宗教意涵的文句與故事情節,偶或賣弄起襲自莎士比亞的筆調語法,使這位十九世紀的文學奇才,得以以巨人之姿,頂立傲視文壇。一如其筆下的那頭大白鯨,它吸引來的讀者,若有著伊希梅爾和阿哈氣質的,在徜徉翻騰於其無窮能量的字海後,會終生靠不了岸。曾經滄海難為水。亦曾勉力去讀梅爾維爾的其它著作,卻只覺平淡,也就只有這本小說,才能喚回我少年的「追鯨」情懷。


童年看的電影,有看沒有懂,這故事對一個小孩講,實在太無趣了﹝在看「月宮寶盒」時,我就看得津津有味﹞。這部電影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頭白鯨的體積。長大後老愛到泰國騎大象,其實與莫比敵脫不了干係。它們一是陸上,一是海洋中最大的哺乳類動物。造物者的頑皮匠心,在這兩種生物身上一覽無遺:這麼大而無當的腦袋裏裝的究竟是啥,它們倒底在想什麼?這是自幼的疑問。而我接近不了鯨魚,因為會暈船。少年讀白鯨記,是跳著讀的,專挑有描述鯨魚生態的篇章,後來才逼著自己去啃阿哈那些思緒混亂的獨白,其實從沒真心想去瞭解這個獨腳船長。到現在這把年紀,回頭讀那幾篇章節仍感興味無窮,比看DISCOVERY頻道的鯨魚紀錄片還生動。


知道抹香鯨那佔身體三分之一、開闊、垂直的大頭裡面的構造嗎?那時的捕鯨人喊它為海徳堡大桶,梅爾維爾形容道:「……正如海德堡大桶灌滿萊茵河流域的名酒,鯨的大桶也藏著遠為名貴的油,就是給人視為至寶的鯨腦,質地純淨,色澤透明,濃香撲鼻……在鯨活著的時候,它是純粹的液體,但鯨死後,它一碰到空氣,就立即凝結,發出美麗的芽狀結晶,像清水初凝為悅目的薄冰…..。」他在下一章講到某個捕鯨人汲取鯨腦時,不慎跌入「大桶」裡險溺斃時,黑色幽默的文字,令人莞爾:「…這倒是種奇異的慘死;給悶死在很白很美的芬芳鯨腦裡; 裝殮、入棺、埋葬在大鯨的神秘內室和至聖所裡…….那麼,你們想一想吧,同樣掉進了柏拉圖那如膠似蜜的腦袋裡而美滿地死去的人該有多少呀?」是的,少有人能有幸地淹死在鯨腦裡,一如少有人能浸潤在哲人清明腦海裡地安祥地死去,同是罕有的、滿身香氣的結局。


這本書講的多是水手的生活, 然而卻是一本最「純潔」不過的小說了,幾幾乎乎沒提到女人與性,這理應是長年在海上寂寞水手們最心念的話題。唯一的例外,就是在描述鯨魚的生活時。毎讀到那章「鯨校和校長」就要發笑。「鯨類的妻妾,捕魚人稱之為學校,這個學校的主持人就該稱之為校長了。」「這種王爺鯨可以說同那一些一見女人就要的薄情郎一樣,僅管妻妾眾多,卻沒有養育子女的興致;因為牠是個大遊客,牠在世界各處就撇下許多不知名字的孩子。然而,到了相當時候隨著青春活力的消退,年事日長,煩惱增加,總之,隨著這個飽饜的土耳其人的意興闌珊,於是從前愛美人變為現在的愛安逸、修德行,這位土耳其貴族開始踏上體衰力弱、自我 懺悔、勸人行善的生活時期,毅然遣散全部妻妾,精神逐漸陰鬱、蒼老,事事都想為人表率,孤身獨個到處走動,頌經祈禱,並且以自己的情海孽恨告誡年輕的鯨莫蹈覆轍。」而捕鯨人常會放過這種王爺鯨,因牠「精力消耗太甚,油水很少」。這樣新鮮活潑的文字多是在形容鯨群,沖淡了些這趟獵殺血腥之旅的沉鬱。看過作者生動地描述鯨群的生活,小鯨的憨態後,再讀到殺鯨煉油的過程,佐食鯨肉的滋味時,對無辜的大鯨懷璧其罪會相當地不忍,會對捕鯨人眼中的邪物莫比敵之後的反擊,賦予同情。


除了伊希梅爾、阿哈、那頭白鯨外,此書還塑造了兩個極具特色的人物—瑪坡神父(Father Mapple)和異教徒奎奎格(Queequeg)。在「宣道」那章節裡,梅爾維爾的特殊幽默感發揮得淋灕盡至。要看懂瑪坡神父講稿的趣味,讀者先得去讀讀聖經約拿書,僅四頁不到,講的是耶和華遣約拿到尼尼微城「宣旨」,約拿卻抗命不從,逃逸海上,被耶和華安排的一條大魚給吞了,他在魚腹中三日三夜。後來禱告懺悔,耶和華才吩咐魚把約拿吐在旱地上。英文裡有個詞兒叫約拿情結 (Jonah Complex)常被心理學家引用,講的就是個體企圖逃避自身最佳潛能,逃開生命的職責與使命,畏懼自己的神性,就像約拿逃避自己作為一位偉大先知的使命。這個簡短的故事,被瑪坡神父添油加醋的演說術表達得雷霆萬鈞,以致「使樸實的聽眾全都以從未有過的驚恐之情盯著他」。毎次返台被母親架著去做禮拜,聽牧師講道時,就會聯想到瑪坡神父的宣道神情,常得忍住爆笑的衝動。瑪坡神父在此書是個極受敬重的角色,梅爾維爾用了許多正面的形容詞刻畫這位虔誠認真的神職人員。然而,作者越是嚴肅以對,越是讓我覺得滑稽。多年來,這一章我反覆讀過數次,隨著閱歷增長,越能捕捉作者纖細的促狹。


此書,雖未提到男女性事,但自基督教的觀點看來,卻是一本「非常淫蕩」的小說。打一開始梅爾維爾就很挑釁那種自以為是,卻又自私到極點的「虔誠」基督徒。除了那位手不離聖經,口不停讚詠上帝的尖刻船東外,他另塑造了個極有情有義的異教徒與之形成強烈對比。這個角色風格突顯,已然是人類最高貴品行的集合體,而他的外表卻相當殘蠻可怖。無知是恐懼之母,一開始「這個販賣人頭的紫色惡棍完全超出我的理解力」,然而隨著伊希挴爾和他被迫共處一室,逐漸地,他發現了這個外貌駭人蠻子的厚道與仁愛,進而發展出比兄弟之愛更緊密,類似命運共同體的感情。同床共枕的二人沉睡後,不自覺地如夫妻般相擁「彷彿只有死亡才可分開我們兩個」。當皮廓德號遭莫比敵撞沉,全船三十多人罹難,獨有伊斯挴爾抓到船上唯一一艘改裝自棺材的救生艇,那小舟即是當初奎奎格為自己準備的棺材。先前這個異教徒,在重病,大難不死後,很費事地在棺木上刻下了與自己身上刺青相同的花紋, 而他身上的刺花「是他故鄉島上的一個已故的預言家兼先知的傑作,此人用這些象形的記號在他身上刻出了關於天地的一套完整的見解,和一篇論文,阐述如何達到真實的奧妙」。


根據聖經,耶和華最痛惡兩件事,一是行淫,一是拜偶像,而這二者常是被等同視之。上帝一再諄諄告誡人要遠離偶像崇拜,「巫術」是神所憎惡的一切手段。利未記19:28「不可為死人用刀劃身,也不可在聖身上刺花紋。不可偏向那些交鬼的和行巫術的,不可求問他們以致被他們玷污了,我是耶和華你們的神」。申命記7:25-26又說「他們雕刻的神像,你們要用火焚燒,其上的金銀你不可貪圖,也不可收取,免得你因此陷入網羅。這原是耶和華你神所憎惡的。可憎的物,你不可以帶進家去,不然,你就成了當毀滅的,與那物一樣」。拜偶像是違背摩西的律例,是靈性上犯了姦淫。哥林多前書6:18指出「你們要逃避淫行。人所犯的,無論什麼罪都在身子以外,惟有行淫的,是得罪自己的身子。豈不知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嗎?這聖靈是從神而來,住在你們裡頭的,並且你們不是自己的人,因為你們是重價買來的。所以要在你們的身子上榮耀神。」在啟示錄中,晦暗狂烈的預言更以「大淫婦」一詞稱偶像崇拜者,異教徒的「撒旦」將在末世審判日,「被扔在硫磺的火湖裡,就是獸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他們必晝夜受痛苦,直到永永遠遠。」(啟20:10)


耶和華對異教徒深痛惡絶之程度,遠非人類智慧所能理解。十九世紀的梅爾維爾,顯然對於上帝這種不分青紅皂白,近乎歇斯底里的「仇外」情結,相當不以為然。他硬是創造了奎奎格這個角色,把上述所有耶和華不喜,且再三叮嚀人不可犯的罪惡,全加到這人身上。古代的近東人以剃掉頭髮和鬍鬚為羞恥和受侮辱的記號,這也是異教徒的習慣。而光頭的奎奎格除了全身體無完膚的刺青外,更是一名極虔誠的偶像崇拜及行巫者。當伊斯梅爾見證了這個蠻子義勇地跳入海中營救那個屢屢以言詞侮辱他的鄉巴佬後,他從此像「狗蝨子一樣依戀著」這個心地純潔、頂天立地的漢子。


除了奎奎格,這書中也有其他的異教人士,如祆教徒之類的,甚至船長阿哈本身的諸多行徑,在我看來亦符合聖經中對「敵基督」的描述,「黑暗是魔鬼撒旦的世界」(徒26:18,約壹2:8),而總在夜間醒著的阿哈卻自比為日王。一船之首的他,偏執狂熱的報復心態,似有耶和華的影子。此外,許多人認為那頭白鯨是邪惡的象徵,梅爾維爾在「白鯨之白」的那一篇中,企圖全方位地來解析人類對白色的感覺,從自然、人文歷史、宗教社會乃至潛藏的心理意識,通篇充滿了炫學式的思想跳躍,相互抵觸,莫衷一是。但卻因此煥發了種梅爾維爾所特有的異象預言性文采。裡頭說得最「白」的莫過於這段了:「這種白色所含的咒文,我們還沒又弄清楚,白色為什麼對靈魂具有這麼大的魔力……更奇特而遠為不祥的是—白色為什麼同時就是最具有意義的神力的象徵,又是基督教的神的面具;而事實上,一切事物中強化了的神力,就是最使世人驚怖的東西。」莫比敵在反擊追獵時,作者形容道「牠整個的相貌具有一種報仇心切、無限惡毒的神氣」,從自然界的觀點視之,鯨才是受害者,莫比敵與汝偕亡的憤怒,亦可解為是在替天行道。祂亦是個另類的耶和華,在懲治牠眼中罪惡殘蠻已極的「異教徒」—捕鯨人。


阿哈與白鯨異形同質的仇恨,席捲毀滅了所有人,除了依斯梅爾—那名逃避神旨的先知約拿。最後一章收場白的卷頭引用了約伯記(1:14)的一節經文「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這個約伯不同於約拿,是個「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的人,長達42章裡卻是飽受耶和華無理試煉,嚐盡痛苦的折磨。異教徒活該受懲罰,那麼約伯的苦如何解釋?梅爾維爾緊接著那節經文寫了另一行獨句「戱已做完。那麼,這裡怎麼又會有人出來呢?—因為有一個人幸免於難」。聖經中的約拿,就我了解,在魚腹中雖已「認錯悔改」,其後,因耶和華對自己下的旨意出爾反爾,他感到生氣,甚至膽敢出言頂撞,他心中對神的真正「意圖」仍有著疑惑。而伊斯梅爾是藉著一口佈滿異教神諭花紋的棺材才浮起得救。整本書至此,對基督教上帝所展現的「悖逆」之情,可謂有始有終。


隨著年齡階段與對聖經的理解程度,這本書常給我不同的啟發與想法。不變的是對作者梅爾維爾其人的觀感,多有趣的一個人啊,能將個人真實的歷練(他真的當過捕鯨人),融鑄於假想的簡單故事裡,把它說得雷霆萬鈞一如瑪坡神父,唬得我愣了幾十年,至今還興味盎然。也或許,喜歡他,因根本上我亦是個相當不受教的悖逆之徒,並在生活中一如伊斯梅爾,多少抱著種遊戲的心態。想要走入白鯨記的異象世界,首先得持著這種自得其樂的心情,也只有未受現實試煉的兒童和已歷經現實而對世事有了某種裎度洞悉者方得以在閱讀此書時獲得樂趣。以解經家的精神來研究白鯨記,雖可满足學究的派頭,然而若太深陷其中,而欲藉此獲得神啟則可能會走入偏執的死胡同,因定於一尊的偏執,正是梅爾維爾所欲諷諫的。


讀完整本書再回頭咀嚼這段伊斯梅爾的自白:「當一個人把整個宇宙看成是一個龐大的惡作劇時,在我們稱之為生活的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的東西裡就會有某些奇特的時刻和際遇了,雖然他對於這種惡作劇的理解很模糊,而且也深自懷疑著這種惡作劇只是害己不害人。可是,他還覺得沒有什麼需要氣餒,也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爭執。他會吞下一切的結果,一切的信條,所有的信念和勸說,一切有形無形的困難,不管多麼疙瘩繁雜的東西;就像一隻消化很強的駝鳥,把子彈、鉛丸都吞了下去。至於一切的小困難,小麻煩,前途偶爾會發生不幸,偶爾有喪失生命、折損肢體的危險;所有這一切,以及死亡本身,在他看來,似乎都不過是那個看不見的而又莫名其妙的老惡作劇者所賜予的頑皮而溫厚的打擊,腰上挨到有趣的一拳而已。不過,我所說的這種奇特的剛愎心情,只是發生在一個人有時碰到極度苦難的時候;它是在一個人最熱心的時候來臨的,所以他從前或許認為是最重大的事,如今看來,就不過是大惡作劇的一部分而已。」 作者梅爾維爾藉伊希梅爾自敘了這本小說的主題精神,他接著說:「再沒有像捕鯨業所遭到的種種危險更易於滋長這種自由的、爽快的、無賴的人生觀了;我對於以大白鯨為目標的整個<皮廓德號>的航程,就持這種看法。」也似乎只有以這種自由、爽快、無賴的遊戲的心態才可能對應那位宇宙大能的「老惡作劇者」莫名其妙的目標設計,也才能對自身的命運有了貼近「真理」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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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st 藝術家 . (簡歷) College Instructor 大學講師 . Newspaper Columnist 報紙專欄作家 . Traveler 旅行者 旅住歐美多年; 藝術碩士(MFA, Honored with Distinction) 美國大學教藝術史,教學評鑑獲特優(College instructor, Art History,Teaching Evaluation Exceeding Excellence).